编者按:本文从权利人(原告)视角讨论美国「Schedule A」诉讼中的境外送达问题,所引案件为公开裁判文书,不涉及本所任何在办或已办案件。
最新动态:手里有地址,就不能说「地址不明」
2026 年 8 月 28 日,伊利诺伊北区联邦地区法院 Robert W. Gettleman 法官在 Santana Tesoro, LLC v. The Partnerships Identified on Schedule A(No. 1:26-cv-01395,ECF No. 43)中作出一份长达 14 页的意见,对 48 名被告的缺席判决申请部分驳回:5 名地址在美国境内的被告获准缺席判决,其余 43 名中国被告的申请被全部驳回。这份意见近日已有关注伊利诺伊北区的知识产权评论专文评析,认为它可能改变 Schedule A 案件的送达实务。
原告在补充材料中提交了一份「地址核实结果」表,逐一列明了每名被告的地址——例如第一名被告是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的一家个体工商户,表中写有完整的街巷门牌。但原告同时主张:这些地址经公开与付费数据库检索后均「无法与被告对应」,因此「全部被告地址不明」,《海牙送达公约》不适用,可直接以电子邮件等替代方式送达并申请缺席判决。
法院的回应很直接:一边提交载有每名被告地址的表格,一边主张地址「不明」,「从常识上讲说不通」。对中资权利人而言,这意味着在伊利诺伊北区,「先电邮送达、几周后拿缺席判决」的默认节奏,已经不能再当作理所当然。
法律框架:公约第 1 条与第 15 条决定缺席判决能否成立
《海牙送达公约》第 1 条规定,公约适用于一切需要向境外传递司法文书的民商事案件,但「受送达人地址不明的」除外。美国最高法院在 Volkswagenwerk AG v. Schlunk, 486 U.S. 694 (1988) 中明确,公约在其适用范围内具有强制性。一旦公约适用,缺席判决就受第 15 条约束:法院须确认文书已通过公约规定的方式传递;如果迟迟收不到送达证明,则须满足自传递之日起至少六个月、已尽合理努力仍未获证明等条件,方可作出判决。
中国已对公约第 10 条(邮寄等直接送达方式)提出反对。因此,对地址已知的中国被告,经中国中央机关(司法部)转递,是通向第 15 条缺席判决的主要路径;联邦民事诉讼规则 Rule 4(f)(3) 下的电子邮件等替代送达,是否足以支撑对这类被告的缺席判决,在公约适用时存在实质风险。一份送达有瑕疵的缺席判决,日后可能被依 Rule 60(b)(4) 认定为无效判决,冻结资金的划转也会随之落空。
核心分析:原告现在需要证明什么
第一,「无法核实」不等于「地址不明」。Gettleman 法官认为,「合理勤勉」标准的初衷是防止原告以「故意不知」规避公约,但实践中却演变成原告借「核实」之名把已知地址重新归类为未知地址的工具。法院明确:原告没有义务逐一核实被告地址;只要原告掌握被告的地址信息,法院即推定该地址「已知」,公约适用。
第二,「合理勤勉」只适用于真正没有地址的情形。只有当原告主张对某被告完全没有任何地址信息时,法院才会审查原告是否已尽合理勤勉去查找。换言之,举证重心从「证明地址不可靠」转为「证明确实一无所获」。
第三,条约解释与谈判史支持这一结论。法院援引《维也纳条约法公约》第 31 条与公约谈判记录指出,起草者在讨论中把「地址不明」与「地址有误」作为两个问题分开处理,第 1 条第 2 款只解决前者;地址可能有误的问题,由各国中央机关在执行送达时处理。美国法院在单方程序中评估中国乡镇街巷地址的真实性,既缺乏专业能力,也违背公约以中央机关为核心的设计。法院还特别提到,其借助 Claude 与 Google Translate 翻译了仅有法文版本的谈判史文献。
第四,法院并不同情侵权卖家,但坚持按公约办。意见承认,经中国中央机关送达可能耗时一至两年,部分卖家也会故意填写虚假地址。但法院指出:第 15 条在传递满六个月后即允许缺席判决;被告资金已被冻结,故意隐藏地址并无好处;原告完全可以同时通过其他渠道联系被告,资产冻结往往正是促使被告出面的原因;被告也可以自愿同意以其他方式接受送达或放弃送达。
结果是:5 名美国地址被告不受公约约束,缺席判决照准;43 名中国被告因原告未通过公约方式传递文书,缺席判决申请被驳回。
对中资权利人的立案与执行要点
1. 立案时就做「地址分档」,而不是到缺席判决阶段才补救。在固定证据时,把平台公示的经营者名称与地址(如 Amazon 卖家页面的商业地址)一并截屏存档,并将被告分为三档:美国境内地址、境外已知地址、确无任何地址信息。只有第三档才需要、也才值得做合理勤勉检索与声明。不要在地址栏已有内容的情况下主张「地址不明」。
2. TRO 一经签发,立即启动海牙送达并开始计时。对境外已知地址的被告,尽早完成起诉状、传票、TRO / 初步禁令的中文翻译,通过公约规定的请求书格式递交中国司法部,并保存递交凭证。第 15 条的六个月期限从文书传递之日起算,越早递交,越早具备申请缺席判决的条件。
3. 「送达」与「通知」双轨并行。电子邮件、平台站内信等渠道继续使用,但定位为「实际通知」而非替代公约送达。资产冻结往往是促使被告出面的直接原因;被告一旦联系,应在和解协议或出庭文件中取得其对送达方式的书面同意或放弃送达声明,从源头消除送达瑕疵。
4. 分批申请缺席判决,并管理好冻结期间。美国地址被告、已出庭或已同意送达的被告可先行处理;境外被告待第 15 条条件成就后再申请。期间依靠初步禁令维持冻结,并在预算中预留翻译费用与较长的案件周期。
5. 立案前核对承办法官的常规令与最新意见。伊利诺伊北区各法官对 Schedule A 送达的态度并不一致。若案件分配至 Gettleman 法官或持相近立场的法官,应在 TRO 阶段即按公约送达路径规划,而不是寄望于事后说服法院放宽标准。
格知律所如何协助
格知律所为中资权利人提供贯穿立案到执行的送达方案设计:在证据固定阶段同步采集并分档整理被告地址信息;起草可经受 Rule 60(b)(4) 审查的合理勤勉声明(仅用于确无地址的被告);组织起诉状、传票与禁令文书的中文翻译,办理向中国司法部的海牙送达请求并跟踪第 15 条期限;在冻结期间协调平台与支付机构,推动被告出面并在和解中取得送达同意;分批制定缺席判决与赔偿举证策略,确保判决可执行、资金可回收。
结语
Santana Tesoro 是一份地区法院意见,并不约束其他法官,但它把问题说透了:送达不是缺席判决前的形式步骤,而是判决能否经受住日后挑战的基础。对中资权利人而言,与其在「地址不明」上反复博弈,不如把海牙送达纳入案件的标准流程——早递交、早计时、双轨通知、分批推进。多花几个月换来一份站得住的判决,比一份随时可能被撤销的判决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