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LSI v. Intel案重启：联邦巡回法院推翻加州非侵权裁决，30亿美元芯片专利大战卷土重来

2026年4月14日，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在备受瞩目的VLSI Technology LLC v. Intel Corp.（案号No. 24-1772）一案中作出判决，推翻了加利福尼亚州北区联邦地方法院此前作出的Intel未侵犯VLSI涉案专利的即决判决，将这起涉及半导体处理器核心技术、索赔金额高达约30亿美元的专利侵权诉讼发回重审。判决意见由联邦巡回法院首席法官Kimberly A. Moore撰写。对于长期关注美国专利诉讼动向的中国半导体、消费电子及高科技出海企业而言，此案的程序拐点及其所揭示的"诉讼协议（stipulation）约束力"原则，具有不容忽视的实务价值。

案件背景

VLSI Technology LLC系一家拥有大量半导体相关专利的专利运营实体（NPE），其专利组合大多来源于原VLSI Technology, Inc.及后续被飞利浦、恩智浦（NXP）等公司收购、许可或处置的半导体技术资产。2017年，VLSI在加利福尼亚州北区联邦地方法院对Intel提起专利侵权诉讼，主张Intel的处理器产品侵犯其包括本案涉案的美国专利第'836号在内的八项专利。

'836号专利涉及处理器内部在多种工作模式或电压/频率配置之间进行选择与切换的技术，属于现代CPU电源管理（Power Management）及动态电压频率调节（DVFS）领域的核心技术。VLSI主张，Intel多代酷睿（Core）处理器所实施的睿频（Turbo Boost）等功耗管理机制落入其权利要求范围。

加州案件是VLSI与Intel之间跨多个辖区、历经多年缠讼的庞大专利战的一部分。此前，VLSI曾在德克萨斯州西区联邦地方法院赢得高达21.75亿美元的陪审团裁决，后部分被推翻或调整；在特拉华州等地也有平行案件推进。加州案件的实际意义在于：一旦VLSI在此胜诉，其可能撬动的赔偿与许可金额将进一步放大其整体诉讼筹码。

加州地方法院一审：以非侵权为由终结诉讼

在加州案件中，Intel向地方法院申请了非侵权即决判决（summary judgment of non-infringement）。地方法院支持了Intel的主张，认定VLSI在相关权利要求的解释框架下无法证明Intel产品"满足"所涉权利要求的全部限制，遂判决Intel不构成侵权，并对VLSI随后的重新审理动议（JMOL/reconsideration）予以驳回。VLSI随即向联邦巡回法院提起上诉。

联邦巡回法院的关键认定：Stipulation具有程序与实体约束力

在2026年4月14日的判决意见中，由首席法官Moore主笔的合议庭作出了对VLSI而言部分有利的裁定，推翻了地方法院的非侵权即决判决。判决的核心在于对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所达成的协议（stipulation）的解读。

根据判决，Intel与VLSI在诉讼推进过程中就特定权利要求术语的解释及事实认定范围达成了书面stipulation。联邦巡回法院审查后认为，该stipulation在合理解读下实际上确认了Intel产品在若干关键限制上满足权利要求，而地方法院在作出非侵权即决判决时未能正确理解与适用该协议所设定的边界。换言之，地方法院本不应在stipulation已经"锁定"若干侵权相关事实的情形下，仍以证据不足为由径行作出有利于Intel的非侵权判决。

联邦巡回法院由此将案件发回重审（vacate and remand）。这意味着：加州联邦地方法院将需在符合联邦巡回法院指引的基础上，重新审理Intel是否就'836号专利构成侵权，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损害赔偿问题。换言之，这起一度被认为已经"终结"于加州的30亿美元级专利诉讼，在程序意义上被"激活"。

法律要点分析

1. 即决判决审查标准与stipulation效力的交织。即决判决的审查采de novo标准。联邦巡回法院在审查时，不仅要评估记录中的证据，还必须对当事人在诉讼中达成的程序性协议给予应有的拘束效力。当stipulation明确约定某一权利要求限制"已被满足"或"不再争议"时，法院不能在其后径自以"事实不清"为由作出相反结论。

2. 权利要求解释与侵权判定的界限。Markman程序之后，法院所作权利要求解释对后续侵权分析具有约束力。但在当事人通过stipulation进一步具体化权利要求含义或承认特定事实时，该stipulation本身构成权利要求解释与侵权判定之间的"桥梁"。本案再次印证：程序性文件的每一个文字都可能成为实体结果的决定性因素。

3. 专利运营实体（NPE）诉讼的生命力。本案再次显示，即便在USPTO近年IPR立案率下降、法院对NPE管辖与禁令诉求趋严的大背景下，高价值专利组合配合激进诉讼策略，仍可能产生数十亿美元级的持续诉讼压力。对被诉企业而言，"速胜"的难度显著提高。

对中国企业的启示

随着越来越多中国半导体设计、消费电子、智能汽车、AI芯片企业进入美国市场，被NPE或战略竞争对手在美提起专利诉讼的风险与日俱增。VLSI v. Intel案的重启，为中国企业提供了至少五个层面的实务启示：

第一，慎重签署诉讼stipulation，任何"让步"都可能被未来法院反向适用。在美国专利诉讼中，stipulation常被用来简化争点、推进Markman或缩小审理范围，但每一项关于"产品特征"、"技术实施"或"权利要求解释"的约定都会成为案件中不可逆的"事实基石"。中国企业在美诉讼中应要求本土专利诉讼律师与技术专家就每一份stipulation文本逐字审阅，避免以"程序便利"换取实体被动。

第二，重视即决判决阶段的整体证据构建。本案地方法院原本通过非侵权即决判决终结了Intel的部分风险，但因判决与stipulation的逻辑冲突被推翻。这提示中国被诉企业：即便在即决判决阶段获胜，也不能在证据与程序文件间留下不一致，否则上诉阶段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第三，关注CPU、GPU、AI加速器等处理器核心技术专利风险。'836号专利所涉的电源管理与模式切换机制，几乎是所有现代处理器的"共通架构"。中国芯片企业在设计高性能计算、AI训练与推理、车规处理器等产品时，应系统梳理美国已公开的相关专利族（包含VLSI、ARM、Synopsys、Cadence、Intel、AMD等持有人），并在产品定义早期完成侵权回避分析与自由实施（FTO）评估。

第四，建立"诉讼前——诉讼中——上诉后"的全周期专利风险管理。VLSI v. Intel案的"复活"充分说明，美国专利诉讼并非一审胜诉即可高枕无忧。中国企业应在交易谈判、产品出海、股权融资等关键节点，就潜在美国专利诉讼风险进行重新评估，并在合同、保险、跨境架构等层面预留缓冲。

第五，积极运用IPR、PGR及USPTO当事人程序作为防御工具。尽管近年IPR立案率有所下降，但在面对高价值NPE诉讼时，及时启动USPTO当事人程序仍是分散诉讼压力、挑战专利有效性的重要手段。建议中国企业在收到侵权警告函或诉状后，第一时间评估启动IPR/PGR的窗口期与策略组合。

案件展望

案件发回加州地方法院后，VLSI将可能在符合联邦巡回法院指引的基础上，重新寻求就'836号专利的侵权与损害赔偿进行审理。Intel方面亦可能在未来阶段寻求对不利stipulation的重新解释、追加抗辩，或考虑和解谈判。考虑到VLSI在德州、特拉华等地平行案件的进展，本案重启将对双方整体和解价值产生直接影响。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VLSI v. Intel案并非一场"与我无关"的巨头对决，而是一份关于美国专利诉讼程序风险管理的生动教材。每一份stipulation、每一次即决判决申请、每一个上诉节点，都是决定未来数亿甚至数十亿美元利益归属的关键枢纽。

格知律师事务所将持续跟踪本案的发回重审进展，并结合中国企业在美诉讼的实务需求，提供专业的专利诉讼与策略咨询。如您希望就所在行业的美国专利风险进行深入交流，欢迎联系格知律师事务所美国知识产权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