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SPR专利之争再起波澜：PTAB再次裁定Broad研究所享有真核细胞基因编辑专利优先权

2026年3月27日，美国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Patent Trial and Appeal Board，简称PTAB）在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发回重审后，再次裁定布罗德研究所（Broad Institute）、麻省理工学院（MIT）和哈佛大学率先发明了在真核细胞（eukaryotic cells）中使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的方法。这一裁决是这场持续十余年的专利优先权之争的最新进展，对全球基因编辑产业的专利许可格局和商业化前景具有重大影响。

一、案件背景：诺贝尔奖与专利之争并行

CRISPR（规律间隔成簇短回文重复序列）基因编辑技术被誉为21世纪最具革命性的生物技术突破之一。2020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的詹妮弗·杜德纳（Jennifer Doudna）教授和瑞典于默奥大学及德国马克斯·普朗克感染生物学研究所的埃马纽埃尔·沙尔庞捷（Emmanuelle Charpentier）博士因开发CRISPR基因编辑技术而荣获诺贝尔化学奖。

然而，诺贝尔奖的荣耀并未解决一个关键的法律问题：谁是将CRISPR-Cas9技术应用于真核细胞（包括人类细胞）的第一发明人？这一问题直接决定了核心美国专利的归属，进而影响着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基因治疗、农业生物技术和诊断技术的商业许可。

争议的一方是由加州大学、维也纳大学和沙尔庞捷博士组成的联合体（以下简称"CVC方"），另一方是以华人科学家张锋（Feng Zhang）为代表的布罗德研究所及其合作伙伴（以下简称"Broad方"）。CVC方的科学家于2012年首先发表了描述CRISPR-Cas9系统核心组成部分的开创性论文，但Broad方声称其科学家率先在真核细胞中成功实现了该技术的实际应用，并于2013年提交、2014年获得了相关美国专利。

二、漫长的法律程序回顾

1. PTAB的初次裁决（2022年）

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下属的PTAB于2022年首次审理了这一专利优先权之争（interference proceeding）。在该程序中，CVC方作为"后申请方"（junior party）承担举证责任，需要证明其发明人在Broad方将发明付诸实施（reduction to practice）之前即已完成了发明的构思（conception）。

PTAB在初次裁决中认定CVC方未能满足这一举证责任，裁定Broad方享有专利优先权。PTAB的分析重点考察了CVC方科学家的实验室记录、电子邮件以及同期发表的学术论文，认为CVC方在2012年的临时申请中并未充分展示其已掌握可在真核细胞中运行的CRISPR-Cas9系统。

2. 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发回重审（2025年5月）

CVC方不服PTAB的裁决，向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上诉。2025年5月，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作出了一项具有先例效力的判决，撤销了PTAB的部分裁定并发回重审。

上诉法院认为PTAB在分析中犯了重要的法律错误：PTAB混淆了"构思"和"付诸实施"两个不同的法律标准。具体而言，PTAB要求CVC方证明其发明已知可行（known to work），而根据专利法的正确标准，构思（conception）并不要求发明人确定其发明一定会成功，只需要形成对发明的明确和永久的想法（definite and permanent idea）即可。

上诉法院指出，PTAB在分析中过度依赖CVC方科学家对实验困难的描述和对成功的不确定表述，而未充分考虑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person of ordinary skill in the art）的常规方法和技能水平。

然而，上诉法院同时维持了PTAB关于书面描述（written description）的认定：CVC方2012年的临时申请未能充分证明其已掌握可在真核细胞中运行的CRISPR-Cas9系统，因此CVC方不能依赖这些早期申请日来主张推定的付诸实施（constructive reduction to practice）。

3. PTAB发回重审后的最新裁决（2026年3月27日）

在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发回重审后，PTAB于2026年3月27日再次作出裁决，第二次认定CVC方未能满足其作为后申请方的举证责任。

三、PTAB最新裁决的核心分析

1. 关于法律标准的适用

PTAB首先回应了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关于法律标准适用错误的指摘。PTAB承认上诉法院要求其在分析中考虑常规方法和技能水平，但同时指出，上诉法院并未禁止PTAB在综合评估中考虑CVC方科学家的陈述和实验研究的程度。PTAB强调，其将基于"证据总体的优势"（preponderance of the totality of evidence）标准进行全面评估。

2. CVC方的论证及PTAB的回应

CVC方在发回重审中提出了三项论证试图证明其优先构思，但均被PTAB驳回。

PTAB认为，综合考虑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的水平、CVC方证人的证词、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关于书面描述的认定以及其他证据，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当时无法基于CVC方所谓的构思内容，在不经过大量研究或实验的情况下，将可运行的真核细胞CRISPR-Cas9系统付诸实施。

3. 关键事实认定

PTAB的裁决建立在以下关键事实认定之上：

首先，证据表明CVC方的发明人在Broad方已经将发明付诸实施之后，仍在识别和确定发明的重要方面。这意味着CVC方在关键时间节点上尚未形成对发明的完整构思。

其次，PTAB驳回了CVC方关于Broad方的一位发明人通过"衍生"（derivation）方式获得发明的主张。CVC方提交了一封电子邮件作为衍生的证据，但PTAB指出，要证明衍生，CVC方必须首先证明其发明人在Broad方发明人之前构思了相关发明——而CVC方恰恰未能完成这一证明。

四、判决的深远影响

1. 对基因编辑产业的商业影响

Broad方的美国专利目前已许可给多家开发CRISPR基因治疗药物的公司。本次PTAB再次作出有利于Broad方的裁决，为这些许可安排提供了更强的法律确定性，同时可能重塑正在进行的许可谈判格局。对于依赖CRISPR技术的生物技术企业和投资者而言，这一裁决具有直接的商业意义。

加州大学发表声明称对裁决结果"感到失望"，但同时强调该裁决不影响加州大学持有的超过60项其他CRISPR相关美国专利。Broad方则发表声明称，裁决"再次确认了Broad的专利是正当授予的"。

2. 对专利法实务的启示

本案涉及的核心法律问题——构思（conception）与付诸实施（reduction to practice）的区分——是美国专利法中最基本也最复杂的概念之一。尽管美国已于2013年通过《美国发明法》（America Invents Act）从"先发明制"（first-to-invent）转向"先申请制"（first-inventor-to-file），但本案涉及的专利申请日早于该法律变更，因此仍适用旧制度下的优先权规则。

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发回重审中明确区分了构思和付诸实施的法律标准，强调构思不要求发明人确信发明一定会成功。这一法律澄清对于涉及前沿科学技术的专利争议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尤其是在生物技术和制药领域，实验结果往往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3. 后续法律程序的展望

PTAB的最新裁决并非终局裁定。CVC方可以再次向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上诉，理论上甚至可以进一步寻求美国最高法院的审理，尽管这一路径耗时漫长且结果难以预测。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2025年的发回重审中已经表明，法院愿意深入审查PTAB适用于构思和付诸实施分析的法律标准，而不仅仅是审查实验室证据。

研究人员和行业分析人士指出，本次裁决不会立即影响正在进行的临床试验，但预计将使律师和许可团队在未来数年内持续忙碌。对于CRISPR技术的开发者和使用者而言，多元化的知识产权策略——包括探索替代基因编辑平台——仍然是应对法律不确定性的重要对冲手段。

总结

PTAB在发回重审后再次裁定Broad研究所享有CRISPR-Cas9真核细胞基因编辑技术的专利优先权，延续了这场已持续十余年的全球最重大专利争议之一。尽管诺贝尔奖授予了杜德纳和沙尔庞捷，但在美国专利体系下，Broad方凭借其率先在真核细胞中成功实施CRISPR-Cas9技术的事实，继续掌握着关键专利的主导权。

这一裁决不仅关乎学术荣誉和商业利益的归属，更深刻地反映了前沿科学发现与专利法之间的复杂交汇。随着基因编辑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和商业化应用，围绕CRISPR专利的法律争议将继续塑造这一革命性技术的发展轨迹。对于中国企业和科研机构而言，密切关注这一专利争议的后续发展，对于制定自身的基因编辑知识产权战略具有重要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