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 '13' 再上CAFC：Actelion v. Mylan 案两度发回——中资药企 ANDA 路径与等同原则的五大警示
2026年5月13日，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就 Actelion Pharmaceuticals Ltd v. Mylan Pharmaceuticals Inc.（No. 2024-1641）作出 先例性（precedential）判决，由 Taranto 法官撰写多数意见，维持西弗吉尼亚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N.D. W. Va. No. 1:20-cv-00110）关于 Mylan 仿制药 不构成字面侵权 的事实认定，并进一步确认 Actelion 在等同原则（Doctrine of Equivalents, DOE）下的主张被 "申请历史禁反言"（prosecution history estoppel） 与 "公开-奉献规则"（disclosure-dedication rule） 两项原则独立阻断。本案是同一专利争议第二次走到 CAFC——同一句权利要求中，居然先后揭示出两个截然不同的"隐性歧义"。
对于希望通过 ANDA（简化新药申请）路径进入美国仿制药市场的中国药企而言，这是一份必须细读的判决——它说明 权利要求中的数字限定并不"自我解释"，pH、温度、纯度、粒径等参数都可能在 PHOSITA（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视角下出现多重解读，而申请阶段的每一次"缩限修改"都可能在十年之后变成原告律师手中烫手的山芋。
案件背景
Actelion（已被 J&J 收购）持有美国专利 U.S. Pat. No. 8,318,802 与 U.S. Pat. No. 8,598,227，覆盖其原研药 Veletri®（依前列醇 epoprostenol）——一款用于治疗肺动脉高压（PAH）的静脉注射制剂。两件专利的独立权利要求均限定：药物组合物"由 pH 为 13 或更高（pH of 13 or higher）" 或 "大于 13（greater than 13）" 的本体溶液（bulk solution）形成。
Mylan 于 2020 年向 FDA 提交 ANDA 后，Actelion 在西弗吉尼亚北区联邦地方法院依《Hatch-Waxman 法案》提起侵权诉讼。Mylan 抗辩称其仿制药的本体溶液 pH 低于专利权利要求所限定的数值，因此不构成侵权。
第一回合：2023年首次发回重审
本案的关键技术争点是："13" 这个看似简单的数字究竟代表多少位有效数字？地区法院最初采用四舍五入规则，认定 "pH 13 或更高" 应解读为 "pH ≥ 12.5"。CAFC 在 85 F.4th 1167 (Fed. Cir. 2023) 中撤销了这一构造，指出 不参考外部证据（extrinsic evidence）就无法对 "13" 的精确度作出合理解读，发回重审。
第二回合：温度才是真正的隐藏雷区
发回重审后，地区法院结合 美国药典（USP）、通用化学教科书、双方专家证言 等外部证据，认定 "pH 13 或更高" 应解读为 "在标准环境温度下测得的 pH ≥ 12.98"。
各方一致承认，Mylan 本体溶液在 标准室温下 的 pH 显著低于 12.98。但 Actelion 提出新的论点：Mylan 的 ANDA 表明其生产过程在 冷藏温度 下进行；如果在冷藏温度下测量 pH，数值会显著上升至 13 以上——因此 Mylan 仍然侵权。
CAFC 全面驳回了 Actelion 的温度论点，理由有三：
内部证据未支持冷藏温度读数：权利要求本身没有限定测量温度；专利说明书将"碱性环境"定义为 "pH>7"——该定义在化学常识下 仅在标准温度下才成立；审查员的授权理由（reasons for allowance）也未提及任何冷温下读数的必要性。
外部证据一边倒：USP 和化学教科书均明确，制药领域报告 pH 时， 默认是在标准温度（25°C）下测得，除非另有说明。
原告自己的标准：Actelion 本身在专利说明书与 FDA 监管文件中描述 pH 时，亦未明确切换到冷藏温度——这进一步坐实"标准温度即默认"的领域惯例。
等同原则被两道关卡同时阻断
在字面侵权失败后，Actelion 转而主张等同原则——即 Mylan 的工艺与权利要求 "以基本相同的方式（reducing hydrogen ion concentration），实现基本相同的功能（improved manufacturing stability），达到基本相同的效果（composition stability）"。CAFC 同样驳回，并明确指出两条 独立成立 的禁止理由：
1. 申请历史禁反言（Prosecution History Estoppel）
Actelion 在专利审查过程中曾将权利要求"缩限"——从更宽泛的范围收窄到 "pH 13 或更高"。CAFC 引用 Festo Corp. v. Shoketsu Kinzoku Kogyo Kabushiki Co., 535 U.S. 722 (2002) 规则：当申请人为获得授权而主动缩限权利要求时，对被放弃的范围即不得再以等同原则回收。Actelion 试图援引"修改与等同物之间仅具切线相关性"（tangential relation）的例外，但被法院以未充分举证为由驳回。
2. 公开-奉献规则（Disclosure-Dedication Rule）
这是本判决最值得中资药企警惕的部分。专利说明书中如果明确披露了某个替代方案（alternative embodiment），但权利要求并未将其纳入保护范围，则该替代方案被视为"奉献给公众"，原告嗣后不得通过等同原则去"反向圈回"。Actelion 的说明书披露了 多个备选 pH 范围，但选择只将 "13 或更高" 写入独立权利要求；CAFC 因此认定剩余范围已被"奉献"。Actelion 辩称这些备选范围"并不互斥"——CAFC 回应："不互斥"恰恰是规则适用的前提，而非例外。
对中国企业的启示
启示一：数字限定不是"硬指标"，必须为 PHOSITA 留下温度、压力、浓度等测量条件的明确说明。 凡涉及 pH、温度、粒径、纯度等连续型参数的医药、化工、半导体专利，应在说明书中明确"测量条件"——例如标准温度、特定仪器、采样位置。否则一旦进入诉讼，法院将求助于教科书与行业惯例，而结果可能完全偏离原告心中的"真实意图"。
启示二：审查阶段每一次修改都必须留档解释"修改原因"。 在 USPTO 与审查员的争辩、补充实验数据、特征限定的每一次窄化，都可能在十年后被诉讼对手用来阻断等同原则。建议中国药企在 USPTO 审查过程中保留 详尽的修改备忘录，标注修改理由是否仅"切线性"地涉及现有技术。
启示三：说明书中披露的"备选实施方案"必须同步进入权利要求。 公开-奉献规则的杀伤力在 Actelion 案中再次显现——披露而未保护，等于免费送给竞争对手。中资药企在撰写美国专利说明书时，应核对每个 可替代参数范围、不同晶型、不同剂型 是否已通过 独立权利要求或从属权利要求 覆盖。
启示四：ANDA 答辩中"工艺差异"可能成为反败为胜的关键。 Mylan 通过精确证明其本体溶液 pH 在标准温度下"远低于" 12.98，从根本上瓦解了字面侵权。中国仿制药企业在 Paragraph IV Notice 答辩中，应充分利用 工艺参数测量条件 来设计"绕开方案"——这是抗 Hatch-Waxman 诉讼最有力的盾牌。
启示五：先例性判决的连锁效应——本周等同原则连续两次受挫。 本案与 5 月 11 日的 Bissell, Inc. v. ITC（Nos. 2024-1509 & 2024-1709，固件改写绕开 ITC 排除令）共同释放信号：CAFC 在 2026 年对 DOE 持愈发严格的态度。中资企业在美国 IP 战略中应 同时考虑"字面规避 + 申请历史规避 + 公开-奉献规避"三层防御，而非单一依赖一种突破口。
案件展望
Actelion 仍可申请全院重审（en banc）或向最高法院申请调卷令（cert.），但鉴于判决理由建立在 稳固的内部+外部证据二元结构 之上，翻盘概率极低。对市场而言，本判决意味着 Veletri 仿制药竞争窗口将进一步打开，PAH 药物价格压力增大；对中国生物医药行业而言，本案的意义远超一桩 ANDA 诉讼——它是 CAFC 在"权利要求精确性"与"等同原则收紧"两条主线上的又一次明确发声。
本文由 格知律师事务所（Getech Law）整理评论。本所专注于美国知识产权、跨境医药/生命科学专利布局、Hatch-Waxman 与 ANDA 答辩、337 调查等业务。如需进一步咨询，可联系 info@getechla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