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巡回法院"about"判例性裁决（Enviro Tech v. Safe Foods Corp., No. 24-2160）：当"约""大约"沦为权利要求毒丸——美国专利不确定性 §112(b) 实战警示与中国出海企业五大权利要求起草铁律
导语：2026年5月4日，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由 Lourie 法官 主笔，在 Enviro Tech Chemical Services, Inc. v. Safe Foods Corp.（No. 24-2160）中作出 判例性（precedential） 裁决，维持阿肯色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E.D. Ark., No. 4:21-cv-00601-LPR，Rudofsky 法官）就 U.S. Patent No. 10,912,321（"'321 专利"）关于禽肉处理用过氧乙酸 pH 调节方法的全部主张权利要求（claims 1–3, 5–12, 14–19, 21–24, 26–29, 31–33）因 35 U.S.C. § 112(b) 不确定性（indefiniteness） 无效的判决。本案再次以"权利要求中的'about'必须基于'本案技术事实'获得合理确定性"这一既有立场为基准，进一步收紧对约略性词汇（words of approximation）的容忍度，对长期习惯使用"约"、"大约"、"基本上"等措辞撰写美国专利的中国出海企业敲响警钟。
一、案件背景：禽肉加工 pH 调节方法专利
'321 专利的发明主题为利用 过氧乙酸（peracetic acid） 处理禽肉胴体以提高加工厂禽肉产率的方法。代表性独立权利要求 1 要求在 储液槽（reservoir） 中提供含过氧乙酸的水，并在浸入禽肉胴体之前与之后两次"通过加入碱性源将含过氧乙酸水的 pH 调整至 about 7.6 to about 10"。
Enviro Tech 在 E.D. Ark. 起诉 Safe Foods Corp. 侵权后，Safe Foods 在权利要求解释（claim construction）阶段提出 "about" 与 "an antimicrobial amount" 两项术语均不满足 § 112(b) 的"明确性"要求。地方法院 Rudofsky 法官 同意被告抗辩，作出两项术语均不确定的认定，进而判决主张权利要求全部无效。Enviro Tech 上诉。
CAFC 三人合议庭由 Lourie、Prost 巡回法官与马萨诸塞州联邦地方法院 Burroughs 法官（指定参审）组成。合议庭仅就 "about" 一项进行裁判即可全部维持下级法院判决，因此未触及"antimicrobial amount"是否同样不确定。
二、法律分析：判定不确定性的"内在证据三检"
1. 法律框架：Nautilus"合理确定性"标准依然主导
CAFC 重申 35 U.S.C. § 112(b) 要求权利要求"特别指出且清楚主张"发明，并援引 Nautilus, Inc. v. Biosig Instruments, Inc., 572 U.S. 898 (2014) 的核心标准：权利要求若结合说明书与申请历史，"未能向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合理确定地告知发明范围"，即属不确定。Berkheimer v. HP Inc., 881 F.3d 1360 (Fed. Cir. 2018) 进一步明确，不确定性认定的法律结论由上诉法院 de novo 审查，但作为基础的事实查明（subsidiary fact findings）仅受"明显错误"标准审查。
2. "about"并非天生不确定，但必须有"技术事实"支撑
CAFC 在引用 Ortho-McNeil Pharm. v. Caraco Pharm. Lab'ys, 476 F.3d 1321 (Fed. Cir. 2007) 与 Pall Corp. v. Micron Separations, 66 F.3d 1211 (Fed. Cir. 1995) 时再次强调，"about"、"approximately"等"程度词（terms of degree）"本身并不必然导致不确定，但其涵盖范围必须基于"本案的技术事实（technological facts of the particular case）"具有合理确定性。早在 Amgen, Inc. v. Chugai Pharm. Co., 927 F.2d 1200 (Fed. Cir. 1991) 中，"about 160,000 IU/AU"即因说明书、申请历史与现有技术均未提供任何范围线索而被判不确定。本案延续了这一传统。
3. 内在证据"三检"全部失守
合议庭按 claim language → specification → prosecution history 三步检验，认定 Enviro Tech 在每一环节均未能澄清"about"的范围：
第一，权利要求文本：claim 1 仅要求"about 7.6 to about 10"，未给出任何关于上下偏差幅度的指引，"about"等同于"approximately"，不能自我界定范围（Interval Licensing LLC v. AOL, Inc., 766 F.3d 1364 (Fed. Cir. 2014)）。第二，说明书：'321 专利说明书既描述了多组以"目标 pH ± 0.3"为操作容差的实验（见专利第 39 栏 22–35 行、第 44 栏 1–8 行），又记载了在 580 万只鸡的工业级实验中允许 0.35–0.5 偏差（专利第 58 栏第 19 行至第 60 栏第 46 行），二者相互矛盾，使技术人员无从在 0.3、0.35、0.5 之间选定"about"的边界。CAFC 引用 Interval Licensing 指出，"模糊的（muddled）"说明书与权利要求之间形成"朦胧关系（hazy relationship）"，不能为主观性术语提供必要的清晰度。
第三，申请历史：Enviro Tech 在审查过程中将 pH 下限由"about 7.3"修正为"about 7.6"以避开 prior art teaching pH 7.0，但其答复意见中"about"的使用前后不一——同一份答辩书第 658 页省略了"about"，第 659 页却又强调"about 8 to about 9"——审查员从未获得任何关于"about"含义的解释。合议庭援引 Infinity Computer Products v. Oki Data Americas, 987 F.3d 1053 (Fed. Cir. 2021) 指出，"前后不一致的申请历史声明"在权利要求与说明书本身已留下模糊地带的情况下，足以铸就不确定性。
4. "为绕过现有技术而做的精确修改"反而提高清晰度门槛
合议庭以一句颇具警示意味的判词收束："现有技术几乎'about'于 pH 7.6"（"The prior art is almost 'about' a pH of 7.6."）。换言之，正因为审查中通过将下限从 7.3 修正至 7.6 来"贴边"绕过 7.0 的现有技术，权利要求对"about"涵盖范围必须具备远高于一般情形的清晰度——Personalized Media Communications v. Apple Inc., 952 F.3d 1336 (Fed. Cir. 2020) 的"反复且一致的审查陈述（repeated and consistent remarks）"标准在此完全未被满足。
三、对中国出海企业的启示：权利要求起草五大铁律
中资企业在向 USPTO 提交申请时，习惯沿用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对"约"、"大约"、"基本上"等用语相对宽松的实务态度，由此在数值范围、组分含量、化学条件等限定中大量使用 "about"、"approximately"、"substantially"，而本案恰恰证明这一习惯在美国专利体系中可能成为致命漏洞。第一，凡使用 about/approximately/substantially，必须在说明书中给出"操作容差"的统一定义。 本案最大教训不在于使用了"about"，而在于说明书内部对操作容差给出了 0.3、0.35、0.5 三套互相矛盾的数据。中资申请人应在说明书中以专门段落明确："本说明书所称'about X'指 X ± Y%（或 X ± Z 个单位）"，并避免在不同实施例中给出冲突的容差区间。
第二，避免在不同权利要求或同一答辩书中"前后不一致地"使用 about。 申请人在答复审查意见时，若在某一段强调"约 X"，在下一段又仅称"X"，会被认定为"将 about 视作可有可无"。统一所有权利要求与论证的 about 用法，是抵御 § 112(b) 抗辩与禁止反悔（prosecution history estoppel）双重风险的基础。
第三，凡为绕开现有技术而修改数值范围，必须同步在说明书中"放大"对该范围的解释。 本案 Enviro Tech 因将 7.3 上调为 7.6 以躲避 7.0 的现有技术，反被法院要求提供"远高于一般情形的清晰度"。中资申请人在答辩中通过修改数值绕开 prior art 时，应在 RCE 或 continuation 中以补充实施例、实验数据、定义条款的方式重申该范围的精确边界，避免"贴边修改"成为不确定性引信。
第四，将"程度词"与"客观功能限定"绑定。 当难以避免使用"about"等程度词时，可在权利要求或从属权利要求中加入"足以达到 X 功能"的客观功能限定（functional language），使"about"的偏差范围由可测量的功能结果反向锚定，从而在 Nautilus"合理确定性"检验下获得技术事实支撑。
第五，提交前进行"§ 112(b) 审查"。 建议中资企业在每一份美国专利申请的最终审查清单（pre-filing checklist）中加入一项："列举所有 about/approximately/substantially/generally 出现位置，逐一论证其在说明书与申请历史中是否具有合理确定性"。同时，对于已授权专利，建议主动检索是否存在类似 Enviro Tech 的"about + 工艺参数"组合，在被诉前完成 reissue 或 reexamination 风险预案。
四、案件展望
Enviro Tech 仍可申请 panel rehearing 或 en banc rehearing，但鉴于合议庭依据的是 Nautilus、Interval Licensing、Infinity Computer 等成熟先例，全员庭审改判可能性较低；最高法院介入需面对"事实密集型"的内在证据分析，亦较难取得 cert grant。更为现实的路径是 Enviro Tech 通过 continuation 申请 重新撰写不含"about"或在说明书中明确容差的权利要求。
结语：从 Amgen（1991）到本案 Enviro Tech（2026），CAFC 对"about"的态度走出了一条"技术事实约束日益严苛"的曲线。对中国企业而言，这不仅是一项"如何起草权利要求"的技术议题，更是"如何把中国式模糊表达翻译为美国式精确边界"的合规课题。专利权的价值取决于权利要求的边界，而边界的清晰度，决定了诉讼桌上的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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